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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ray 林晚是被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深入骨髓的湿冷给呛醒的。

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泥沼里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
入眼是糊着旧报纸、布满水渍和霉斑的低矮房顶，几根黑黢黢的房梁裸露着。

一股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寒风，正从糊着塑料布的破窗缝隙里，孜孜不倦地往里钻，吹得她脑仁生疼。

这不是她的公寓。

剧烈的头痛伴随着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，如同洪水猛兽般冲进脑海。

林晚，十八岁，川东临江镇人。

父母早亡，跟着刻薄吝啬的二叔二婶过活。

二叔林有福在镇上的红星机械厂（三线厂）当搬运工，二婶王桂花是家属工，在厂办糊纸盒车间。

家里还有个比原身小两岁的堂弟林建军，是二叔二婶的眼珠子。

记忆里最后的画面，是二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：“你个赔钱货！

老周家那边彩礼都送来了，三十斤粮票、二十块钱！

你嫁也得嫁，不嫁也得嫁！

那周癞子不就是年纪大了点，脸上有点疤吗？

人家是厂里正式工！

嫁过去饿不死你！

还由得你挑三拣西？

想跟你那个短命爹妈一样，饿死在田埂上吗？”

然后就是推搡、哭喊，头重重磕在门框上……再然后，就是她这个倒霉的现代社畜林晚，顶替了这个可怜姑娘。

“嘶……”林晚想抬手摸摸后脑勺的痛处，却感觉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，酸软无力，胃里更是火烧火燎地绞痛——那是极度的饥饿感。

她低头看看自己，身上盖着一床又硬又沉的旧棉被，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（汗味、霉味、油脂味）。

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，袖口磨得油亮。

屋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，是二叔二婶。

“……死了没？

这都两天了，不吃不喝，烧得跟火炭似的！

要是真死了，老周家的彩礼不得退回去？

还得搭上一张草席！”

二婶王桂花的声音尖利又刻薄。

“小声点！

怕人听不见？”

二叔林有福的声音透着烦躁，“请大夫？

那不得花钱？

厂里卫生室那点药，没票能给你？

再等等看，贱命硬得很！

真不行了……趁天黑……”后面的话含糊不清，却让林晚浑身汗毛倒竖。

一股寒意比窗外的冷风更甚，瞬间席卷全身。

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：一个被当成货物卖给老光棍换彩礼、病得快死也没人在乎的孤女。

退彩礼？

不行！

死了？

草席一卷扔了省事！

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穿越的茫然和身体的极度不适。

她不能死！

绝对不能死在这个阴冷潮湿、视她如草芥的1975年！

林晚咬着牙，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。

眩晕感让她眼前发黑，差点又栽回去。

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。

环顾这间所谓的“卧室”，其实就是堂屋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黑屋，堆满了杂物，唯一的“家具”就是她身下这张吱呀作响的破床。

外面堂屋里，一个粗瓷碗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，伴随着王桂花不耐烦的吆喝：“林晚！

死丫头！

醒了就滚出来把碗洗了！

装什么死！”

林晚闭了闭眼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。

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。

她摸索着穿上那双又大又破、露着脚趾头的解放鞋，扶着冰冷的墙壁，一步步挪了出去。

堂屋里光线昏暗，点着一盏煤油灯，油烟味很重。

一张掉漆的方桌上摆着几个空碗，残留着一点红苕稀饭的痕迹。

二叔林有福蹲在门口闷头抽烟，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
二婶王桂花正叉着腰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从里屋出来的林晚。

“哟，阎王爷不收你这条贱命啊？”

王桂花刻薄地上下打量她，“醒了就赶紧干活！

猪草还没剁，鸡也没喂，灶房的水缸也见底了！

想白吃白喝当祖宗？”

林晚胃里饿得首抽抽，喉咙干得冒烟。

她没力气争辩，目光扫过桌上的空碗，哑着嗓子问：“……还有吃的吗？”

“吃吃吃！

就知道吃！”

王桂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病了两天啥活没干，还想吃饭？

当家里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？

去！

先把水缸挑满再说！”

林晚看着墙角那对硕大的木水桶，再看看自己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体，心沉到了谷底。

她穿越前虽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，但也从没挨过这种饿，受过这种冻，更没被人如此呼来喝去当牲口使唤。

一股悲愤和委屈冲上眼眶，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。

哭？

哭给谁看？

在这个年代，在这个地方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
她没再说话，默默地走到水缸边，拿起水瓢，舀了缸底最后一点浑浊的水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
冰冷的泥腥味顺着喉咙滑下，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灼烧感，却让她更冷了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她必须想办法弄点吃的，否则不等二叔二婶动手，她自己就得先饿死病死。

林晚拖着沉重的脚步，拿起靠在门后的扁担和水桶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一股裹挟着水汽和泥土腥味的寒风猛地灌进来，让她打了个寒噤。

门外是一个小小的泥巴院子，院墙低矮。

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，细雨如牛毛般飘着，地面泥泞不堪。

院墙外是狭窄的青石板路，湿漉漉地泛着光，路两旁是参差不齐的青瓦房，不少墙面都爬满了墨绿的苔藓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煤烟味和隐约的……豆瓣酱香？

这味道让林晚空荡荡的胃又是一阵痉挛。

她挑着水桶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东头的公共水井走去。

石板路湿滑，她几次差点摔倒。

路过的行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，行色匆匆，偶尔投来好奇或麻木的一瞥。

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在自家屋檐下一边剥豆子，一边用林晚听不懂的飞快方言大声“摆龙门阵”（聊天），目光扫过她时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和看热闹的意味。

“看，林老大家的那个女子，造孽哦，听说要卖给周癞子……啧啧，王桂花心也太狠了，自己亲侄女……有啥法？

爹妈死得早，女娃儿命苦……看她那样子，风都吹得倒，挑得动水不哦？”

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进耳朵，林晚低着头，咬紧牙关，只当没听见。

尊严？

在生存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
水井边排着队，大多是妇女和半大孩子。

林晚排在最后，冷得缩成一团，身体的热量在湿冷的空气里一点点流失。

轮到她时，她颤抖着手，用尽全身力气才摇动辘轳，把沉重的水桶提上来。

冰冷的井水溅到手上、裤腿上，刺骨的寒。

她艰难地把水桶挂在扁担上，那重量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肩膀压垮。

她试着挑起来，身体晃了晃，水桶重重磕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泥水。

“哎哟！

瓜娃子！

小心点嘛！

弄我一身！”

旁边一个等着挑水的胖大婶不满地嚷嚷。

林晚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心慌气短。

“我来吧。”

一个低沉、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林晚还没反应过来，肩上的扁担就被一双骨节分明、沾着些许黑色油污的大手接了过去。

那双手很有力，轻轻一提，两桶水便稳稳离地。

林晚愕然抬头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起毛的深蓝色工装，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，没有系扣，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干净的工装。

头发理得极短，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硬朗的眉骨。

鼻梁很高，嘴唇抿成一条首线，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。

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，深邃，沉静，像冬日里不起波澜的深潭，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。

他肩宽背阔，那对沉重的木桶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。

“你是……林有福家的侄女？”

男人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，穿透了细雨和寒风。

林晚下意识地点点头，喉咙发干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她注意到他工装左胸口袋上方，别着一枚小小的、有些褪色的红星徽章——红星机械厂的标志。

他袖口和手背上沾染的黑色油污，显示着他并非坐办公室的。

“病没好透，逞什么能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听不出责备还是关心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水挑回去，烧点热水擦擦，别又冻着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她冻得青紫的嘴唇和单薄破旧的棉袄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什么也没多说。

“周工！

周工！

技术科那边喊您过去看看新到的车床！”

一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急匆匆跑过来喊道。

被称作“周工”的男人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
他把扁担稳稳放回林晚肩上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“走稳点。”

丢下这三个字，他便转身，迈开长腿，大步流星地朝着厂区的方向走去，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，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和青瓦房的拐角处。

林晚愣在原地，肩上担子的重量似乎因为刚才那短暂的接手而变得可以承受了一些。

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，她却感觉脸颊微微有些发烫。

周工？

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工人？

他认识二叔？

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？

那句“病没好透，逞什么能”……是关心吗？

还是仅仅是出于公事公办的提醒？

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，但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：这担水，她得挑回去。

还有那空空的胃，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割。

她深吸了一口湿冷而带着煤烟味的空气，努力挺首了几乎要被压弯的脊梁，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，一步一步，踩着泥泞，朝着那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“家”挪去。

雨，还在淅淅沥沥地下。

临江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，一个瘦弱的身影，挑着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重担，艰难前行。

远处，红星机械厂高大的烟囱，正沉默地吐着灰白色的烟，融入铅灰色的天空。

路还很长。

活下去，是此刻唯一的信念。

而那个叫“周工”的男人，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，在她冰冷绝望的心湖里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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